“不算违法,德行有亏” —“毕福剑事件”如果发生在美国的法理和道德分析

“不算违法,德行有亏”

—“毕福剑事件”如果发生在美国的法理和道德分析

近日,毕福剑不雅视频风波在国内舆论场持续发酵。对于事件主角“毕姥爷”,同情者有之,辱骂者有之。好几位国内朋友问我,你在美国教新闻法,如果类似事件发生在美国,结果会怎样?换句话说,如果毕福剑在美国某主流电视台娱乐节目做主持人,在餐馆聚餐时,大骂美国国父乔治·华盛顿和他领导的北美大陆军,骂人视频被好事者传到网上,结果会如何?下面就从美国新闻传播法和伦理道德的角度聊聊。

毕福剑风波实际上涉及到好几个与传播有关的法律问题:美国言论自由的边界在哪里?政治言论如何保护?不雅言论如何保护?偷拍偷录是否合法?使用他人影像和隐私权保护是否冲突?下面一个一个谈。

 第一:美国言论自由的边界在哪里?

很多人觉得美国言论自由,可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,其实是很大的误解。虽然美国联邦最高法院有个别法官(比如Hugo Black)坚持对言论自由的绝对保护,但这种观点从来没有成为最高法院乃至整个法学界的主流。也就是说,美国宪法对言论自由的保护不是绝对的,而是有边界的。边界划在哪里呢?这个问题讨论起来很复杂,这里只能做一简单罗列。下列言论不在保护之列:

1)真实的人身威胁(true threats)不受保护。骂总统没有问题,但不能威胁对总统实施人身伤害,比如“我打算把奥巴马总统干掉!”这样的威胁如果不是随口说说,而是有计划有预谋,即使没有实施,当事人也要承担刑事责任。

2)面对面的攻击性语言(fighting words)不受保护。比如在大街上用恶毒的语言当面骂娘(face to face verbal confrontation),迫使对方不得不做出暴力反应,也是不行的。

3)言论如果导致迫在眉睫的违法行动(speech that incites immediate lawless actions),也不受保护。比如辛普森案庭审结束,法官宣布辛普森无罪,当庭释放。法庭外站满了抗议群众,群情激愤。你看见辛普森走出法庭,于是高呼“那个戴黄帽子的就是辛普森,干掉他!”你会被逮捕。

4)虚假广告(false advertisement)不受保护。

5)淫秽言论(obscene speech)不受保护,比如儿童色情作品。

6)诽谤言论(defamation)不受保护。不过公共官员和公众人物要想赢得诽谤诉讼,必须证明被告对其怀有实际恶意(actual malice),一般很难证明。

7)窃取他人著作权(pirated speech)不受保护。

8)表达时间、地点和方式(time, place and manner)不当的言论不受保护。比如,你可以在公园里(public forum)大骂美国总统奥巴马是饭桶,但你不能跑到别人家里(private forum)去进行同样的政治表达。

第二,政治言论如何保护?

上面所列的8种非法言论一律不得进入“观点的市场(market place of ideas)。能够在这个市场里流通的都是合法言论。各种合法言论当中,不乏在主流社会看来下流错误反动的东西。之所以让错误反动下流的言论在“观点的市场”占有一席之地,源于美国法律体系乃至美国文化对国民的自信和人性的乐观。他们相信,让各种思想和言论同台竞技,最终真理肯定会胜出。

当然,受美国著名法学家亚历山大·米克尔约翰(Alexander Meiklejohn)的启发,美国最高法院对合法言论并不一视同仁,而是分层保护。所有与公共事务(public affairs)无涉的言论属于私言论(private speech),处于保护金字塔的底层;所有与公共事务有关的言论都属于公言论(public speech),处于金字塔的高层,而政治言论由于直接关系到美国民主的质量,处于金字塔的最高层,享受最严格的保护,比如焚烧国旗,辱骂总统等。之所以要这样做,美国联邦最高法院《纽约时报诉沙利文案》的经典判词做了最精彩的注解:美国社会对公共事务的辩论必须“无拘无束、富有活力、广泛公开(uninhibited,robust, and wide-open)。

老毕对美国国父华盛顿和他领导的大陆军发表评论,虽然在华盛顿的当代粉丝们看来可谓言辞激烈,观点负面,但由于针对的是公共官员和公共事务,明显属于政治言论,依法享受最严格的保护。

第三,不雅言论(indecent speech)如何保护?

美国法律所谓的不雅言论或者恶俗言论,大都是骂人的脏话。这些话大都来自于人类性活动或者排泄活动。比如美国媒体最忌讳的七个脏词:拉屎(shit)、撒尿(piss)、女性生殖器(cunt)、性交(fuck)、口交(cocksucker)、x 他妈(motherfucker)、乳头(tits),大都脱离了原来的意义,变成了不折不扣的粗口。为了更好说明问题,原谅我不得不把这些脏话列在这里。这类脏话大都指向胸部和两腿之间,可谓儿童不宜,但在美国最高法院看来也不是全无价值,所以享受宪法保护,但保护程度低于政治言论。

美国法律对不雅言论的管制主要体现在广播电台电视台,平面媒体可以自行决定(除非是不得不用的直接引语,平面媒体一般不会用这些脏话,以免“污染早餐桌布”)。法律规定,电台电视台只能在每晚十点到第二天凌晨六点播放不雅内容,小孩子在这个时间点一般都已经上床睡觉了。如果电台电视台胆敢在这个时间点以外播放不雅音频视频,联邦通讯委员会(FCC)肯定会不客气。比如,2004年橄榄球超级碗决赛中场休息时,美国著名黑人女歌星珍妮·杰克逊和一位男歌星合作表演,突然,杰克逊的胸衣被男歌星撕开,她丰满的右乳在电视屏幕上停留不到1秒,9千万电视观众有的目瞪口呆,有的如痴如醉。FCC当然很恼火,为此向负责直播的CBS电视台开出50多万美元的罚单。U2主唱博诺(Bono)2003年参加金球奖电视颁奖典礼,在发表获奖感言时大爆粗口,“这真是太他妈牛逼了(This is really, really fucking brilliant!)”。电视台自然也收到了FCC的巨额罚单。

如果毕福剑事件发生在美国,因为他爆粗口不是在电视上,而是在私下的饭局里,故受美国法律保护。但如果他胆敢在电视节目里大骂华盛顿是“老x 养的”,而且节目在晚上黄金时间播出,毕福剑所在的美国电视台肯定会收到FCC的巨额罚单。

第四,偷拍偷录是否合法?

美国人很注意个人隐私,因为隐私权和新闻自由、言论自由一样都属于宪法权利(constitutional right)。美国隐私法把公民的生活空间划分为公和私两个部分。如果是在公共空间(public places)拍照录像录音,不需要征求对方同意,也就是说可以偷拍偷录,因为被拍摄者没有合理的隐私期待(no reasonable expectation of privacy)。公共空间包括公园、大街、市政厅等。餐馆餐厅虽属私人财产,但一般认为属于公共空间(privately owned public spaces)。需要特别说明的是,餐厅的包房隐秘性比较强,属于私人空间,但美国餐厅一般很少有包房。

在非公共空间(private places)则一律禁止偷拍偷录,要录像录音照相必须事先征得对方同意。新闻记者在私人空间出于报道目的偷拍偷录也属违法。私人空间包括厕所、洗手间、更衣室、私有住房、私人领地等。一旦在私人空间偷录偷拍被举报,后果会很严重,一般会涉及到判刑和罚金。不过有两个例外:犯罪行为的目击证人可以在私人空间偷拍偷录,政府执法人员可以出于保护国家安全等目的在私人空间偷拍偷录。

说到这里,你可能已经知道了,毕福剑事件如果发生在美国,视频偷拍者不违法,因为拍摄行为发生在餐厅这个公共空间,老毕对自己的隐私保护没有合理期待。

第五,使用他人影像和隐私权保护是否冲突?

根据美国法律,使用他人肖像或者影像用于商业目的,必须征求他人同意,否则属于侵犯他人隐私权。本案中,毕福剑的饭友将不雅视频放到网上,显然没有盈利目的,虽然使用了老毕的影像,法律上可以免责。

综上所述,美国宪法对公言论尤其是政治言论实行最严格保护,以确保公众和媒体敢于对政府和公共官员进行批评,即使这些批评意见有时候会显得异常“激烈、刻薄和令人不快”(vehement,caustic, and sometimes unpleasantly sharp, 纽约时报诉沙利文案判词)。如果毕福剑事件发生在美国,毕福剑作为主流电视台名嘴,在餐馆与朋友吃饭时大骂美国国父华盛顿,说华盛顿是“老 x养的”,大肆歪曲华盛顿领导的军队,这段谈话视频被饭局里的朋友偷放到网上,毕福剑本人对他说的话不用承担任何法律责任。偷录并将视频放到网上的好事者也不用担心出现法律问题。

合法并不等于合乎道德

当然,以上纯粹属于法理分析,不涉道德。法律通常只是社会规范的最低线,合法并不等于合乎道德。关于道德,毕福剑事件要是发生在美国,主流美国社会可能会这么看:

先说说毕福剑。第一,毕福剑有两套价值系统,人前人后两个样,说轻点儿是阳奉阴违,说重点儿就是两面派。他敢于批判国父华盛顿,勇气可嘉,但不能私下场合批,却在公开场合捧。对于两面派,老美是不欢迎的。当然,老毕在国内这么做,有可谅解处。为求生存,许多国人都在伪装忠诚。哈佛大学有个教授为此专门发明了一个说法 “伪装的忠诚”(feigned loyalty)。第二,作为受过良好教育的专业人士和享有一定知名度的公众人物,毕福剑骂粗口,虽然是私下场合,也有损其个人和电视台的社会形象。他批判华盛顿,完全可以用更加文雅得体的话来表达。要知道,美国报纸版面上很少见到不雅语言。电视节目主持人也不能随随便便爆粗口,无论是私下还是公开。

再说说这位偷拍并上传视频的好事者。在中国,虽然儒家的“仁义礼智信”广为人知,但它从来就没有真正成为整个社会的主流价值观。读完二十四史,你会发现,几千年来,背叛和告密的悲剧和丑剧不断上演,原因在于:上至帝王将相下至黎明百姓,大多口头讲儒学,内心信奉的其实都是法家,为达目的不择手段,与西方的马基雅维利如出一辙,此所谓“外儒内法。”相比之下,西方对告密和背叛的反思要彻底得多。《圣经》把出卖耶稣的犹大永远钉在宗教的耻辱柱上,反映了西方社会的文化心理:背叛可耻。美国社会讲究诚信,人与人之间信任度比较高,但一旦打破这种信用,信任关系很难再修复。目前尚不清楚这位好事者公开视频的动机何在。如果仅仅是出于好玩,希望与网友分享,尚可原谅。相反,如果是故意要整人,人品可谓低劣。他在道德上付出的代价肯定比在中国要高。(完)

Advertisements

Leave a Reply

Fill in your details below or click an icon to log in:

WordPress.com Logo

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.com account. Log Out / Change )

Twitter picture

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. Log Out / Change )

Facebook photo

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. Log Out / Change )

Google+ photo

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+ account. Log Out / Change )

Connecting to %s